從宜蘭看天下
【此岸與彼岸:一個社會運動者的身心之旅】
◎文/李根政
少年時代的人生夢想,是當一流的藝術家,藝術曾經是我年少的宗教,在學校任教之餘仍努力創作。沒想到三十歲那年,我選擇投入環保運動,放下了熟悉的畫筆。
原以為就此和藝術創作斷了線,告別曾經投入的書法創作。但生命很奇妙,源起一個單純的感謝心意,寫春聯送給捐款人,卻意外地讓我重拾筆墨。本來以為從事社會運動而和藝術創作斷裂,卻因為寫字而縫合。如今藝術既成了社會運動的工具,我也從中得到養分和療癒。回溯這些過程,初發心是利他,但沒想到自己卻在其中深深受益。
九〇年代,我離開金門綿延六百年的李氏宗族聚落,來到繁華的高雄大都會。
由於解嚴,臺灣的公民社會覺醒勃發。南方多元的環境、本土文化運動同時交疊,身處其中的我深受啟迪,猶如一燈點亮千年暗,看見理想世界的亮光。讓我明白,一個沒有權力的人集結一群志同道合的人,也能改變社會,成為一個有力量的人、有力量的共同體。
我從美濃反水庫運動看到青年世代,在客家農村固有的社區文化找到運動的力量;我在南方參與都會區市民發起的綠地保護運動,促成了城市景觀和生活品質的改善;從後勁反五輕運動,看到傳統宗教信仰成為最核心的組織動員和資源,實現草根民主,並在長年堅持下翻轉了城市的命運。
在參與環保運動的過程中,我碰到各地愛鄉愛土、關心環境生態與生命品質的許多好朋友,讓我從心裡湧現一種比宗族血緣關係更覺親近的歸屬感。
多年之後我才發現,帶著金門人這個複雜的銘印,讓我在參與環境運動的過程中,產生了一種獨特的樂觀。既是滋養我生命的養分,也是學不完的功課。
金門無論是空氣汗染、海漂垃圾,幾乎都來自中國,要對抗或改變那麼龐大的中國,只能等待中國的自我改變。身為金門人可以做的事真的很有限,這種無力和悲哀就如同在中國的異議分子一般。
幸運的是,臺灣是個民主國家,自己在島內製造的污染應該可以自主處理,為什麼我們放棄了這個可能性?從此岸到彼岸的兩種視角,讓我變得沒有那麼悲觀和憤怒,反而覺得我得以生活在一個具有主權和民主的體制中,可以透過公民的力量改變社會,是一件幸福的事。
我很感謝有機緣生於這時代,從這角度來看,如果在從事社會運動過程中有些許貢獻,可以說是一種報恩吧。
如果國民黨軍隊一九四九年在古寧頭戰敗,沒有守住金門,我有可能就成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民,或者根本就不會出生吧;如果沒有先賢先烈的犧牲,改變國民黨的威權統治,創造民主的天地,讓金門人脫離大中國的夢魘,我就不會在成年後享有自由民主,得以呼吸自由的空氣,並從事社會運動。
外在世界一直有各種好的壞的變動,面對戰爭或種種人世間的苦難,社會運動者往往發現我們能夠改變的很有限,但我們可以守護自己的身心,盡量不受外界影響,這樣才有能力和能量帶給社會或群體正面的力量。
我們仍然要行動,只是要不斷學習如何有智慧地行動。我們先是一個人,才是社會運動者或藝術家。
謹向在世界各個角落不畏各種艱難險狙,仍然為了改造一個美好世界而努力行動的人們致敬,而如何心平氣和地前行,那是我追尋的目標!
(摘自春山出版《此岸與彼岸: 一個社會運動者的身心之旅》)

